曹捷(筆名陶傑),四十五歲,學貫中西,一直是觸目的報壇才子。他上電視,寫《明報》專欄,在電台開咪,在惹火的《東方日報》工作,寫火爆的《功夫茶》。他言論出位,文筆時而溫文,時而潑野,褒貶人物,月旦時事,作風疏狂之極。最近他離開《東方》,鋒頭更一時無兩,日日在電台、電視、報紙、雜誌,見他的踪影。官前受辱,激我鬥志他在真光書院唸小學,中一、中二在培僑,中三、中四轉去嶺南中學,但成績一直不好,化學肥佬,其他學科,只六十分左右。中五,父母送他去英國留學,他清楚記得在禮頓道雲翠大廈海外留學輔導組,因成績不好而被侮辱。
「那個何女士,身披茄士咩,做個E.O.仔,恃住背後有張英女皇相,對眼生喺額頭,態度傲慢地說:依我意見係,你去英國讀三年英文先讀高中啦。「大佬,我哪有錢先讀三年英文?我頭一次領略到,中國人一旦做狗,佢個表情相當可觀。
「所以,梁錦松話裁公務員冗員,我舉腳贊成。「我同自己講:去到一定讀高中,(還戲言)學成歸來指名娶你個女!」
結果,他一到英國便在St Gregory’s College唸中五。和法國、泰國、南斯拉夫同學住在包租婆家。「無錢讀寄宿學校,寄住在包租婆家,有她照顧起居,生活費卻平些。」有日,他拿衣服給包租婆清洗,卻不見了一隻襪,找來找去也找不着,想幽包租婆一默,說她「撻」了他的襪子,卻說成「She must have stolen my sock」。「當時太依賴字典,『撻』譯『偷』,變成steal,卻沒想起那是嚴重的指控,搞到包租婆好嬲。」
後來,他在Butlins酒店做廚房,洗碗碟,才學會「撻」,英文是nicked。「廚房佬成日唔見圍裙,就話who nicked my apron。」在那裡唸中五,要唸莎士比亞《仲夏夜之夢》,他一小時,只讀完二十五行字,因為要逐個字查字典。「好辛苦,但一想起那個侮辱過我的茄士咩女人,鬥心又回來。」
天縱之才,甘於扶乩過去十年他常自嘲「乩童」,即寫作內容常為背後「神靈」上身左右,不是他本意,「唔關佢事」。今日重提,由於已是自由身,對「乩童」稱謂,頗不以為然。更斷然否認「自稱」,說那是別人給他安的花名。但當記者指出,他寫了十二年的《明報》專欄,於他停寫翌日(九月一日),頂稿的《明報》主筆劉進圖也提及他這自嘲時,他才說:「什麼是乩童?「跟總統寫演辭,幫廣告撰稿,為電影寫宣傳……算不算乩童?工作層面不一定要我手寫我心吧。」
外間對他,一直有種強烈批評,是讀書多而沒風骨,是人格分裂。「什麼叫風骨?「肥佬黎有無風骨,做新聞做到有狗仔隊,不是為賺錢是什麼?李嘉誠分散投資減低風險,你們卻說成大小通吃,請問你,你哋又有無風骨?」他說打工仔,動不動講風骨,不如去貴州教小學。「中國社會俾讀書人好多包袱,誰不是人格分裂,英國大人物金寶寫色情小說出身,算不算人格分裂?「你在老闆面前是員工,在母親面前是女兒,在男朋友面前是女朋友……算不算人格分裂?」
他在左柑庭長大,父親曹驥雲是《大公報》副總,弟弟曹輝在中資旅行社工作,他在左派學校唸書,可說是飲共產黨奶水長大,文章卻以反共為基礎。「霍英東個孫在哪兒受教育?他愛國愛港,為什麼不送孫兒去北京大學,暨南大學,卻去牛津留學?「反得過江澤民,鄧小平?他們不反共就不改革開放,走資本主義;不反共,就不實行一國兩制。」唯有問《功夫茶》是不是由他執筆,為何離開《東方日報》,他才停止兜圈。事後,他從電視城駕車送我去香港時,才說:「唉,你問呢啲,我點答吖(一聲嘆息)。「唔好寫呀,會死人㗎。「你老闆無教你不要問《東方》咩,我就快幫《蘋果》寫專欄,你抹黑我,即係抹黑黎智英。」
他學問淵博,眼光學識自成一格,問什麼,他也旁徵博引,不正面回答提問——有人批評他人格分裂,他跟你談剛辭職的英國首相府新聞秘書金寶(Campbell)。
「金寶寫色情小說出身,都是英國大人物,可見有talent的人才有資格人格分裂。」他喝左派奶水長大,文章卻充滿反共色彩,問為什麼,他跟你說霍英東。「霍英東愛國愛港,但孫兒不讀北大、暨大,去英國牛津留學,反共麼?」他連自己有幾多個孩子也說不準,問遺憾,他說《紅樓夢》。「曹雪芹的《紅樓夢》得八十回,沒結局,也是缺陷,中國文化講缺憾美。」直到記者問「馬澄坤以國士待你,為何今日離開《東方》」,他才無言以對,只「哈,哈,哈」迴避。好一個曹捷,如鳳舞九天,令人目不暇給。
曹捷說話,很有娛樂性。他學問好,舉例正,誇張而得體,但他個人的東西,很收藏,除非你掌握了有力的證據,否則,他從無打算和你講真心話。採訪幾天,他都以富豪汽車代步。他說自九四年九月,與《東快訊》的同事在機場隧道車禍後,死過翻生,他就揸這車,喜歡它安全。意外後你不是揸平治嗎?「係咩?邊個講㗎?」然後又一大堆天花亂墜的觀察:「你有沒有留意,大陸通街平治,是公幹車、揼骨桑拿,四十幾歲有肚腩的佬才揸,平治俾人坐到cheap晒……」
他一直在兜圈,不願回答曾否開平治這個無關痛癢的問題。記者堅持有同事知道他在九五年,仍開着開篷平治時,他才承認,是的,那幾年揸過。他在九六年三月,跟張小嫻、麥成輝、陳慶嘉(阿寬),搞了間「名烽傳記服務有限公司」,問他是搞什麼的?「原意是出書,但因為九七後經濟不景,所以沒有任何作品。」然後,幾次重複「公司仍在運作」。公司仍在麼?據公司註冊處資料,那家公司在○一年九月結束了。這就是曹捷。整個訪問,就在這樣的問答中進行。
放洋英國,豐富一生他說,在香港放學只看《狂潮》、《啼笑姻緣》。在英國,他一放學便查字典,刻意放個鐘在書前計時,看進度。「初頭一個鐘,只完成三十行,後來,一個鐘,完成三十頁。」閱讀速度快了,又到寫作出問題。「那時英文老師跟校長打賭,說到學期尾他能合格,I’ll eat my head。」
結果,他日日寫散文,天南地北什麼也寫,叫老師改,終於「詞能達意」,O-level英國文學拿B,老師送他一盒朱古力,為自己「跌眼鏡」而道歉。他說,要全面地學英文,還要交個當地女朋友,並且要跟她同居。中六那年,曹捷有個德國女朋友,她哥德、尼采、貝多芬,什麼也懂。他逼着也去畫廊、劇院看藝術展,看歌劇,惡補文化,拍拖才有話題。另外一次,和英國女孩拍拖,其間女友親人辭世,他跟她出席喪禮,學會西式悼詞,知道西方葬禮很平安,不像中國人般,女人不能扶靈,大殮要面向這面向那,又要擺解穢酒等。
「學英文不只學生字文法,還要生活用語。」中七畢業,他考入Warwick唸英國文學。大學第一年,要修Medieval English,讀一千年前的英文。「嗰一科,每年有三分二人要補考。」他大段大段背,每日背七、八小時,背到凌晨四時才睡,臨入試場前一小時,還吃興奮劑提神。「大學第一和第三年考試,都要吃那粒像維他命C般大小的丸,入試場前一小時吃,可讓我精神抖擻應試。」結果不用補考,順利拿了學位。曹捷說現在三十來歲的都是「男孩」,什麼都不濟事,又比不上女仔,因為他們沒捱苦,攬住Hello Kitty長大。他在英國留學,連泥工都做過。「現代男孩俾人侮辱完唔會發奮,會第一時間寫信去《壹週刊》或打電話向鄭大班投訴。生於屋邨也不往上爬,因為佢間公屋好舒服,裝咗冷氣!」
他父親曹驥雲見香港地產發達,原想他唸建築。「我常被人問,讀文學有什麼用。「讀書可唔可以係為快樂而讀?香港人好功利,好學生要讀理科,做醫生、工程師,文科好似好低級。「但我信:大學無一個學系係為葬送一個年輕人前途而設。畢業後我在BBC工作八年,證明都係有用。」
父子疏離,畢生之憾在英國廣播公司(BBC)期間,曹捷又在倫大LSE唸國際關係碩士,那時他父《大公報》的舊同事,《明報》老闆查良鏞來英,邀他在《明報》寫專欄;後回香港工作,也靠執筆搵食的父親對他的專欄評價是「睇完好驚」。「佢話我言論大膽,話我批評中國人時,一竹篙打一船人。最近我寫老董,佢叫我小心,怕董生對我不利,叫我寫得清淡少少。」
他說,這叫代溝。「佢成日覺得,我自細無大志。」曹捷一直有個願望,就是像西人般,長大成人後仍能跟父親擁抱、親吻,但這願望,一直未付諸行動。「對父親,我只有敬畏。」
他有兩個兒子,泰澄五歲,泰頤未夠一歲,他期望兒子長成將願望實踐,給他熊抱、擁吻。但他很忙,TOM.COM下班後即趕入無綫電視錄影《香港熱鬧》,然後在電視台餐廳寫稿,寫畢又趕去商台主持晚上十一時至凌晨的《光明頂》節目。問他為什麼咁忙,跟行家食飯時仍忙着問侍應借傳真機發專欄稿,為名?為利?「你返去勸吓肥佬修心養性,唔好搞到傳媒揭人陰私。「大環境經濟唔好,如果有人叫我做嘢,係我好運,做人要感恩,唔係一定為名為利。」他為的是什麼?記者無從計算,唯一算到的,是他在家的時間很少。
好丈夫否?我未得住「做人好多遺憾。但中國文化講缺憾美,曹雪芹的《紅樓夢》得八十回,沒結尾,也是遺憾。「作為夫妻,我對太太的溝通是足夠有餘,她是成年人,應明白。「但對細路,永遠唔夠,這也算是遺憾一種。」有說曹捷玩世丰,這跟死過翻生,得快樂時且快樂有沒關係?「有少少,做人最緊要盡興。」他還打趣,可接受太太婚外情。「唔俾我知,無搞到離婚,搞出人命,無錢銀瓜葛,我接受。」角色互掉,太太是否也得接受?「唔好問咁多家庭問題,你大小姐要筆下留情。」結婚七年了,他說,婚姻制度是不合理,又「製造了必需的罪惡」,因為,人始終嚮往自由,男人天生的角色是傳播花粉,追求性和情慾自由。婚姻束縛一夫一妻,唯一好處是讓愛情發酵成感情,令二人老來有個伴。你是好丈夫嗎?「好丈夫定義是經濟上、生活上,俾家庭有安全感。「我——未得住。」
陶傑啊,陶傑說國運,論時艱,陶傑香港第一;但說到家中事,他顯得句句艱難。你那層碧瑤灣的豪宅,九七年七月買入,為什麼太太曾行之只佔業權一成,你卻佔九成?「我們年輕,可能男女都會變。我係搵錢嗰個,佢無做嘢,(業權)一半一半,太太走,我咪無着數。」但曹捷的父母曹驥雲和常婷婷,也擁有碧瑤灣另一座的單位。是九四年十二月買入,是夫妻聯名的。同是碧瑤灣,曹家父子,兩對夫妻,為何業權分配分別這麼大?「到大家六十歲,夫妻唔會有乜風浪,聯名也未遲。」這是曹捷擁有的唯一物業,是九七年七月,樓價最高峰時,用私人公司名義,以九百二十六萬八千購入,向渣打銀行做按揭。該物業單位,現今跌至三百七十三萬元,談不上資產,是負債了。想當年,曹捷應料到有此一劫,不忍愛妻負債,所以只分給她一成債務吧!說到兒女,他也真的好嘢。採訪第一天,問他有多少子女,他答了一個;再問,也答是一個。翌日再見,他突然在駕車途中,主動補充:「你昨日問我幾個仔,我答幾個?」「一個。」「唔係,唔係,兩個!」「你答咗兩次,都話一個。」「冇,冇,兩個,兩個,一個五歲,一個幾個月。」平日舌燦蓮花,但說到家庭,真的這樣艱難麼?
這個唐僧在搜集曹捷的背景資料時,有位同事說,曹捷是報界唐僧。聽後不大了了。我對唐僧的認識,就是羅家英。眼前的多媒體紅人,只像黃秋生,無法和唐僧聯在一起。只知他很受行中女性歡迎。張敏儀時代的港台飯局,曹捷往往是局中主角。大姐在場,他必然是和大姐一桌,沒有大姐的時候,一眾女作家,都樂於與他同席。這次訪問,編輯部的女同事得知後,都熱切地提供意見,原來她們每人都有一些「獨門」的曹捷資料,也有一些想問的刁鑽問題,人人不同,各有興趣。她們說時,都雙眼生光,口水花四濺。但可惜,曹捷太滑不溜手了,學識見地和我都相差太遠,根本無從過招,有負各位姊妹了。





